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洪烛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清明节,母亲的墓地开满油菜花   

2016-04-02 16:16:00|  分类: 杂谈,洪烛,情感,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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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明节,给母亲扫墓

   洪烛
墓地总有那么多的油菜花。因为我总是清明来,清明节是油菜花的旺季。天地一片金黄,仿佛要帮助人忘掉忧愁似的。母亲,我特意来看你的,却只看到满目的油菜花。你也出来看一看吧,看一眼油菜花,再看一眼我。免得想看的时候,油菜花都该谢了。油菜花没长眼睛,看不见你刻在墓碑上的名字,如果它说自己看见了,那是我把自己当作了一株油菜花。

 

墓地的风呼呼地吹,像盲目的孩子寻找失声的母亲。掀起落叶,掀起烧成灰的纸钱,为了找回被埋没的一张脸。风吹过我没遇到任何障碍,我站在自身的风中,四肢冰凉,心却被揪紧了:我想找的那个人岂止从视野里消失?她还同时失去自己的视野……“在风吹不到的地方,她知道有人找她吗?”清明节的风像纸包住一团火,这是一个属于寻找的日子,也属于失落。母亲的墓碑是一块界石,我无法穿越自己看不见的边境线。只有风,只有风可以无视这种障碍,只要给它一个针眼大的理由。“我走了好远的路来给母亲扫墓,却发现风已提前替我扫过了……”

清明节快到了。这是母亲去世后的第一个清明节。该给母亲上坟了。这是母亲的新坟。往年的清明节,我陪母亲给外婆上坟,给母亲的母亲上坟,她哭了一遍又一遍。今年,她再也哭不出来了。今年,母亲也有自己的坟了!写下这句话我就想哭。是的,该轮到我哭了。为母亲而哭,是所有的哭里面最真实、最痛彻肺腑的一种。我还记得母亲为她的母亲而哭的情景,那种悲伤又在我身上重演。清明节快到了,郊外的油菜花全开了,我在等待一场唐朝的雨——清明时节雨纷纷啊。这是不一样的清明节:母亲的新坟也在等待着……我必将被淋湿。而在以前,母亲一直是我避雨的屋檐呀。母亲,我想你了,你也想我了吧?别担心,我会比那场雨更及时。每年我们都将相约在这一天重逢。清明节,扫墓的日子,我会乘飞机来、坐火车来、打出租车来——其实在心里,是用整整一年的时间,一步步走过来。翻山越岭来看你,看看母亲一点点变旧的坟,直到自己也变成再也走不动路的老人。

 

永远忘不掉母亲去世的那一天。也忘不掉第二天,我在叔叔王万源陪伴下,去南京石子岗殡仪馆,替母亲挑选棺材、骨灰盒,并且预订追悼会场馆,预约遗体火化时间。那同样是无比漫长的一天,将在我脑海中重复无数遍。殡仪馆工作人员拿出印满各种内容挽联的册子,让我从中选择一副,以便他们制作好悬挂在隔日举行的追悼会上。我一下子紧张起来:怎么能用短短的两句话,来概括母亲的一生?然而刚翻开第一页,我的视线便被一副挽联给吸引住了:“一生师表今犹在,十分忠厚古来稀。”觉得它就像特意为我母亲预备的。热泪顿时涌出眼眶。叔叔王万源赶紧劝我平静点,我把这副挽联指给他看,然后说:“就是它了!用不着再挑选了。”叔叔王万源也觉得我选得非常合适。母亲高中毕业被公派去前苏联留学,回国后也就二十多岁,分配在南京农业大学任教,当了一辈子老师。从她还是个年轻的助教时,就对学生特别好,像姐姐对弟弟妹妹。她工资菲薄,却多次省下钱来借给困难的农村学生,借完后自己都忘记了。直到学生工作后汇款归还,她才想起还有这么件事。后来她成了副教授,带研究生了,对待研究生就像母亲关心儿女。她说看见这些外地来的大学生就想起在外地读大学的我和弟弟。无论对儿子还是对学生,她都有一颗爱心。说实话,作为她的儿子,我又像是她众多学生中的一个。是的,我从她身上学到最初的爱,有爱的人肯定是好人,好人一生平安!难怪我见到那幅挽联,就像读到母亲的小传。

 

我似乎第一次来到火葬场。想不到这里是我和母亲又一次分别的地方。以前我们有过无数次离别,要么在轮船码头,要么在火车站或公交汽车站,要么就在家门口,都是她送我,送我一次又一次地去远方。现在该轮到我送她了。在高高的烟囱下面,送她上路。想不到啊,我那最近几十年都没出过省,甚至连郊外都很少去的老母亲,也要出远门了。我只能哭着送她:“慢点走啊,妈妈!”她知道我在送她吗?她知道我舍不得她离开吗?毕竟,这跟以前我们之间的所有离别完全两码事。她一次一次送我去远方,知道我还会回来。可我送她,却是去更远的远方,比远方还要远的地方。我甚至都不知道那地方究竟在哪里,到底是什么样子,我的妈妈住到那里是否能够习惯?慢点走啊,妈妈!炉子里面,热吗?炉子外面,冷吗?路上也会刮风也会下雨吧,你要注意保暖啊,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呀。垂头丧气地站在高高的烟囱下面,我不得不接受面前的现实:母亲,走了。走了,再也回不来了。我没有母亲了。我再也没有母亲了。从此,我只是一个没有母亲的人,没有母亲的人是多么悲哀呀。我不得不相信:母亲。已变成一缕青烟了。一缕青烟,从高高的烟囱上面袅袅升起,从我头顶袅袅升起,也要去远方了。要去更高的地方,要去更远的地方。这怎么可能呢:那位把我生下来并且养育大的女人,我曾经跟她血肉相连的女人,变成青烟了,变得比青烟还要轻,袅袅升起,去往一个谁也不知道在哪里的地方。然而这就是残酷的事实,你最舍不得分开的人,也会离开你的——不,她还同时离开了她自己。慢点走啊,妈妈!从你生下我到你离开我,从我的摇篮到你的火葬场,原本以为这段路应该很长很长,想不到它是这么的短:时间过得好快哟。你又要孤单地走一条全新的路了——慢点走啊,妈妈!冷了、饿了、怕了,就喊我一声啊。你要知道:我会一直惦记着你的,就像你这么些年一直牵挂着我一样。唉,这次分别,不同以往。 

 

母亲,住在山上冷不冷?母亲,没有棉被盖,只盖着一块石碑,冷不冷?母亲,昨夜下大雨了,我也下小雨了:衣服淋湿了吧,冷不冷……母亲,我回想起最后一次替你量体温的情景,冷不冷?母亲,忘掉自己是母亲了,冷不冷?母亲,忘掉自己的儿子了,冷不冷?母亲,忘掉一切了,冷不冷?母亲,天亮了,出来晒晒太阳吧,哪怕你看见墓碑,却不认识碑上刻的字——连自己的名字都忘记了,冷不冷?母亲,我想你了,出来走走吧,哪怕遇见我,也没认出我是谁……母亲,别害怕,就把我当作擦肩而过的陌路人。我只比陌路人多一份牵挂:关心着你冷不冷?我还比陌路人多一点傻念头:在一条不可能遇见你的路上,盼望着和你的重逢。

 

捧着母亲的骨灰盒像捧着飞机失事后的黑匣子。想知道她还有哪些话要跟我说。对于一次不可抗拒的空难,我是迟到的搜救者。来得再迟,母亲也会等着我。“听见了什么?”“听见了沉默。”可那毕竟也是母亲的沉默。“母亲的嗓音已消失,她的沉默依然活着。需要破译吗?我本身就是她最大的秘密……”让我的手掌摊开成飞机场,你的梦碎了,你的沉默却平安着陆。

 

根据本地风俗,必须赶在三天之内把死者安葬。我尚未从丧母之痛中反应过来,就和父亲、弟弟、弟媳一起,分摊了联系殡仪馆、在家中布置灵堂、购买墓地、举办追悼会等一系列任务。幸好南京亲戚多,大家都在帮我们这个小家。当晚我办的第一件事是去派出所开具死亡证明并注销母亲的户口。值班警察将母亲的那张卡片从家庭户口簿里抽掉,我仿佛看见上帝的手——如此轻而易举地从人间夺去我的母亲。才明白什么叫命比纸薄啊。第二天一大早去火葬场确定遗体告别仪式及火化时间,又赶赴普觉寺公墓为九泉之下的母亲挑选一处“商品房”(虽然只有一平方米,毕竟是她的新家呀)。父亲与弟弟留在家中,接待前来吊唁的亲朋好友。灵堂已布置好,母亲的遗照被放大后镶进镜框,供奉在桌上。她的微笑使我看了倍感酸楚,那种滋味没法形容。第三天是追悼会和葬礼。我怀抱母亲的骨灰盒(感觉里面还是热的),弟弟捧着母亲的遗照,走在队伍最前面。当骨灰盒被封进墓穴,我与母亲之间一场真正的离别开始了,下意识地喊出一声“妈妈”;几乎忘掉自己已进入不惑之年,而恢复成一个牵着妈妈衣襟怕迷路的儿童。我一生中最牵肠挂肚的一声呼喊,可惜她听不见了。我喊给自己听的吗?“妈妈,我会想你的!”

 

哪是我在替你挑选呀,分明一小块土地,早就远远等着你。离绿水不远,离青山更近,刚好一平方米,构成最小的房地产,你的下辈子将在这里度过。替你安顿另一个家,同时替你选择左右的邻居。“互相关照吧,我妈妈人很好的……”什么叫墓碑?分明是一块石头,打磨光滑,等着刻下你的名字。记住:松竹园30区1排16号,你的门牌号码……到时候我给你写信,能收到吗?你是我的出生地,可我活到今天,不得不接受这项使命:替你寻找一块称心的墓地——难道就是我活着的意义?

 

安葬亡母之后,我又在旁边的空地,挖出巴掌大的土坑,埋进一大捧落花。并不是模仿黛玉葬花,我是想让这些花,为我的母亲殉葬。或者说让母亲,跟这些香喷喷的花作伴。她就是这么个爱美的人,送她一把烧成灰的纸钱,还不如送几朵凋谢了的花。不,花哪是凋谢了,它睡得正香……

 

多拿点钱去花吧,妈妈。你舍不得吃,舍不得穿,攒下的工资全用在我和弟弟身上。等到我们长大了,你还舍不得花,那么几套旧衣服,翻去复去穿;吃点盐水鸭,就觉得改善生活了……你没享受过的东西太多,妈妈,拿点钱去花吧。你用的物品都是廉价的,兜里揣的钱币都是小额的,逛的都是不用买门票的公园,习惯了挤公交,只打过一次的——还是因为天黑迷路了,妈妈,那么省干嘛呢?别说吃穿了,你连病都舍不得看。直到躺在医院,还悄悄问爸爸:“医疗费能报销吗?”怕给家里增加负担。为什么不对自己好一点呢,妈妈,多拿点钱去花吧。我和弟弟早学会挣钱了,我们挣钱,最想给你花的呀,在另一个世界,你一定要学会花钱呀,学会把钱花在自己身上……多带点钱去吧,妈妈。我们烧的是纸钱,你都会心疼。别那么省:即使真正的钱,也不过纸做的呀。妈妈,多买点好吃的,多买点新衣裳,不够了就跟我和弟弟说一声,多要点钱去花吧——一辈子省这省那的妈妈呀。

找出母亲穿过的新旧衣服,大包小包捆好,带到坟山上去烧。找出老花镜,虽然那双眼睛早就合上了。找出梨木梳子,才想起它梳过的头发已变成灰。找出碗筷、纸笔、鞋子,都给她带上,另一个世界用得着。找出一本翻卷了边的歌谱,仿佛听见哼唱的嗓音。找出那把钥匙,仍然属于远行的母亲,家门永远为她留着:“想了就回来看看吧……”找出梳妆镜,它没有打碎,可镜子里的人消失了。再在房间里好好找一找,看看还有哪些东西,是母亲忘了的。她的日记停止在住院前那几天,也许想抽时间继续下去?经历过一次死,字迹是否还能保持那种娟秀与细致?未来的日日夜夜,只能从空白里阅读了。一个人活了一辈子,留下的遗物就那么一小堆。找来找去,偏偏忘了自己——我不正是母亲最大的遗物吗?“她不放心的还是我啊……”总算替母亲把自己给找了回来:这才是最可靠的纪念。

 

怀念和母亲一起吃饭的时光。新切的盐水鸭,给母亲挟一块,再给自己挟一块——那滋味真难忘啊,再也吃不到了。再也无法和母亲共同品尝、共同享受,那对于我是双倍的享受。母亲的牙齿快掉光了,咀嚼得很慢,我也放慢速度,边吃边等她。就像陪母亲外出散步时一样,必须照顾到她的节奏。我喜欢和母亲在一起的慢生活,时光如同橡皮筋被拉长了、再拉长,然而不断……母亲仿佛仍然坐在我身边吃饭,不大说话,但笑眯眯的,在我劝说下又喝了一口汤。我挟给她的菜,比她自己挟的味道要好吧?毫无疑问,母亲也最喜欢跟我一起吃饭了。跟漂泊在外、偶尔回家的儿子一起吃饭,吃在嘴里甜在心里呀,我看都能看出来。想起大多数日子她都独自吃饭,或者是在我缺席的情况下吃饭,我挺惭愧的,赶紧再给她挟一块她爱吃的盐水鸭。现在想起来,更加惭愧了:要给她挟菜,却看不见她坐在哪里。称职的儿子,应该每天陪老母亲吃饭,这才是理想的生活。可惜我经常生活在缺憾里,同样也给母亲留下太多缺憾。等到有条件弥补,母亲已不在了。怀念和母亲一起吃饭的日子,不管是中饭还是晚饭,太阳都等在老地方,轻声催促我:快来呀,再不来菜就凉了。母亲,你不该离开的,应该多等我一会儿,我多么盼望能和你再吃一顿饭啊。今天晚上,我做了满桌子好菜,特意加上一双筷子,再摆一口空碗。母亲,闻见饭菜香了吗?从空气中走出来,陪我坐一会吧。瞧我给你挟在碗里的菜,有荤有素,都是你爱吃的,即使你不饿,也请尝一口啊。

离开故乡时,想给母亲买一部手机。母亲不要。母亲说自己退休了,天天呆在家里,社交面越来越窄,用不着那么先进的通讯工具。我说为了我随时可以找到你,还是买一部吧?母亲笑了:“家中有座机,我天天守着,还愁找不到我吗?”我也就没有再坚持。我知道母亲想替我省钱。生活很朴素的母亲啊,一直连手机都不会使用。到了今天,我才发现自己犯了个很大的错误:母亲走了,可她连个手机都没有,我怎么给她打电话呢?怎么才能找到她呢?思念母亲的时候,真想给她发一条短信呀,可她却无法接收。拨通家中的座机,电话那头,再也不会出现母亲的嗓音。唉,去了天堂的母亲,当然不可能把固定电话给带走。当初要是给她配一部全球漫游的手机就好了。

母亲留下的她的工资卡,里面有她最后一个月的退休金。恰好是在她临终前几天,通过银行划拨的。母亲却再也用不着这笔钱了。她以前的退休金,也没全用在自己身上。她舍不得吃、舍不得花,省下来,贴补家用。譬如家中购买商品房。母亲就承担了一份;弟弟举办婚礼的开销,也有母亲的赞助……去年母亲还很高兴呢,因为她的退休金涨了。谈论起来,她对所在的单位充满感激:都赋闲在家了,还给发钱呢。母亲知足,所以快乐。这一个月的退休金准时到了,母亲,你却提前走了,都来不及补偿一下自己。

 

自从母亲老了,我就经常回忆小时候,回忆母亲年轻的时候。那一张面孔就浮现在眼前,像另一个人的面孔。这有什么奇怪的,我本身也变成另一个人了,作为另一个人去回忆另一个人:她是怎么一步步走过来的?我是怎么一步步走过来的?我喜欢回忆,因为可以继续用童年的视角,来仰望自己的母亲。哪怕她越来越老了,哪怕我越长越高了。我真的不想长大啊,不是怕自己长大,而是怕母亲变老……自从母亲不在了,我又经常回忆她在的时候,每一个年龄阶段的表情。我自己,也一会儿长大,一会儿变小。也许母亲没变,不断调整的是我的视角。

旅行,说不清是向前走还是往回走。在河南焦作的青天河,忽然想起母亲,意识到自己走得太远了,可流水还在持续。在别人的风景区没看见风景,只看见母亲的影子,忽而倒映在水面,忽而与树木混淆在一起。想一个人,确实比看风景更神圣。想一个人,甚至使风景变得透明了。风景背面是远方,远方的背面是母亲——你离开我快半年了,可是今天,异乡的河流拐一个弯,我神情恍惚,仿佛也离开了自己……岂止对这条河流感到陌生,对自己也感到陌生啊,仅仅因为:我还不太适应失去你。一个儿子,还不太适应失去母亲的日子。失去母亲简直像是失去另外半个自己。

 

这是愧疚的一天:我没有陪你看电影、逛公园、吃肯德基,却陪你来到火葬场,一个最不好玩的地方。“要知道所有的计划将在这支烟囱下搁浅,为什么不早点去实现?”这是提前到来的一天:我一直以为它应该很遥远。你付出的,我一直以为可以慢慢去回报。都怪我:只想着匆忙的自己,却忘掉匆忙的时间,似乎比我还缺乏耐心?不知不觉就走到这里,你迷路了,我也不见得更清醒,这是一个黑色的星期五!“晴转多云,傍晚时有零星小雨……”天气预报上这么说的。它对我隐瞒了最重要的消息,再也不相信它了。可我同样不敢相信你,真的将迷失于一片灰烬。这一天里,那么多人给你献花,收下吧。这一天里,道路在你脚下打了一个结。这一天里,你穿上最后一件新衣服,还化了点妆,仿佛出门去旅行……该替你做点什么呢?来不及了,再也来不及了。为了克制内心的追悔,站在烟囱下,我只能给自己点一支烟。

最初的母亲,拥抱着我的童年。她那么年轻:一半是母亲,另一半还是少女,有着尚未破灭的幻想与忧愁。自从我出生,她的梦更多了,相当一部分准备留给我,替她去实现。哦,梦也是有传统的。我必须使劲回忆,才能看见她:第一次送我上幼儿园,在门口转身离去,我没哭,她却哭了。她恨这一天!这一天我将属于别人。最初的母亲体验着最初的离别,随着次数的增多,她会成熟起来:忧愁将大于幻想。随着我的生长,她逐渐葬送了作为少女的自己。我的视力很好,看见她还站在那里,孤零零地站在那已拆除的幼儿园门口,很不放心的样子。因为有最初的我,才有最初的母亲。因为有最初的母亲,我才永远长不大:“我可以不要世界,但我要妈妈!妈妈,你别离开,就站在门口等我啊。”

 

这篇关于母亲的文章写了好久,写了好长。写了好多个段落。我记得写到哪段时,想哭,忍住了;写到哪段时,忍不住还是哭出来了。但愿你也能看得出来,看得出哪一段的原稿曾被泪水打湿过。我一直以为,用墨水写的文字和用泪水写的文字,是能看出来的,是有区别的。哪怕它们一律变成了印刷体,区别并不会消失。开头的那部分贴上我的新浪博客时,好多网友留言,说读到第几段落开始流泪,或者说噙着泪花又读第二遍。我知道你们一定由我的母亲想起自己的母亲。因为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“没有母亲的人”。我的母亲只是暂时不在了,并不代表我没有母亲。我需要她继续活着,哪怕仅仅活在我的文字里。我的文字也是有体温的。哭吧,没什么不好意思的。哭是爱的最高仪式,因为笑毕竟短暂,你所欢笑的内容终将逝去。哭是在伤逝啊。哭其实也是一种幸福,因为你毕竟还会哭,等于证明自己还会爱。哭也是幸福,因为你还有可哭的对象,爱的对象。母亲,用更多的文字来弥补我的损失。这些从方格稿纸里长出来的文字不是小麦,是水稻,摸上去湿漉漉的。

曾经以为死亡是虚无、是空白,通过你而明白了,死亡是换了一种形式的存在,或者说是不需要形式的存在。我不愿意承认你的消失是一种事实。只要没有被忘记,就不能算是真的消失。我要用文字来增强记忆力。即使我不存在了,文字依然存在。我用文字重塑的你的形象依然存在,只要读者还存在。情感不会死亡,它甚至会通过文字而繁殖。母亲,你的死讯对于我是巨大的打击,可我不会倒下,因为头脑中还屹立着你的身影。我不愿意相信你已死亡,只不过换一种活法。你的影子也会伸出手,把我从原地扶起。谁叫你是我的母亲呢!即使你在死后,也能带给我力量呀。这篇文章,我写每一个字,都那么使劲。

回忆录被拆散了。回忆也被打碎了。回忆录里的你,分解成一个个你,更多的你。你在不同时刻的表现,你的正面、侧影乃至背影,构成不同角度的你,构成你的整体。母亲,爱是一本书,我先是从前往后翻,现在又从后往前翻,顺着翻倒着读都可以。有时太忙了,随便挑一页看,虽然只是其中一页,只记载你的一个瞬间,我还是能看见完整的你。我不敢说多少次忘记你,只知道多少次又想起你。你消失了,可我想起你的次数并没有减少,说明你并没有真的离去。你怎么舍得离去呢?你是我的母亲,你有两个儿子,可我只有一个母亲啊。陪我一会儿,再去陪弟弟一会儿,他也想你呀。“妈妈,请放心,我会替你照顾好弟弟的。”

每次离开家都乘坐夜间的火车,母亲早早就上床睡了,希望我在她睡着的时候再离开。不知道她是否真能睡着,至少假装睡着了,熄灯后的卧室没有任何动静。我探头看了一眼,隐约看见她盖着棉被仰面躺着的轮廓,于是在内心里喊一声妈妈,就蹑手蹑脚地走了。如果她真睡着了,是否梦见准备离开的我?如果她假装睡着,在黑暗中会想些什么?连一声招呼都不打就悄悄离开,仿佛在做一件对不起她的事情。也确实对不起,明天醒来后她面对的将是少了一个我的家。母亲说她越来越畏惧和我的离别,既担心我一去不复返,又害怕我下次回来已找不到她。希望我在她睡着后再离开,可以把分别当作一个梦来对待,或者根本就不曾察觉儿子已离开。这样更容易承受一些。于是我总选择夜间的火车,轻手轻脚合上家门,下楼梯时也避免发出声响:不要惊动她,不要打扰她的梦。每次离开故乡都像是离开母亲的梦乡,虽然我看不清车窗外的夜景,虽然我看不清母亲梦见了什么。后来才知道:每次我离开的晚上,母亲都要靠吃点催眠药才睡着的呀。这哪是催眠药,分明是母亲的止疼药。和儿子分离,会让母亲很疼很疼的啊!母亲越老,越来越怕疼了。

我的母亲已经等于灰烬,没有变成灰烬的是她的遗物。生活在母亲的遗物中间,找啊找,想替这些物品找到原先的主人。为了避免承认自己已成为半个孤儿,只好把灰烬当作母亲。从哪一天开始?我改变了身分:属于灰烬的儿子。在我的天平上,世界很轻,那一小堆灰烬是最沉重的砝码。已经失去太多的真实,再不能舍弃这虚拟的母亲。母亲的坟墓占地一平方米,那也是我的祖国,祖国中的祖国——并不需要很大面积。我的有生之年都属于它的使用期。为了避免成为没有祖国的人,每年清明,都要把坟墓当作我的母亲。母亲的版图只有一平方米,在这座星球上,那是我最珍惜的一小块国土……“要知道,在闻知母亲死讯的那一天,我晦暗的心情,还真有几分像亡国奴。”

旧书里夹着母亲的一根长头发。不可能是别人的,我在谈恋爱时也不曾这么做过。回忆起来了:那次离家,特意把这根花白的头发夹进书里,而它是从母亲的梳子上取下的。并不是作为书鉴来使用,因为这本书久已不读了。纯粹做个纪念,偏偏被遗忘。整理书架,无意间翻开这本没读完的书,我读到书里没写到的情节:母亲已不在了,只剩下一根长头发。生活以这种方式提醒我:母亲在的时候,好多细节曾经被忽略。本来要记下书的名字,后来一想:算了,提它干嘛,书中的人物全与我无关,除了里面夹着的这根头发……

答应过母亲:等她身体好一点,带她去北京看颐和园。却拖了一年又一年。颐和园还在北京,母亲还在南京,南京离北京有多远,母亲离颐和园就有多远。说实话,虽然我长住北京,都很少去玩颐和园,忙啊,忙成了拖欠一切的借口。在我眼中,颐和园不是我的,是别人的,甚至仍然是慈禧太后的,与我没多大关系。我信口说道要带母亲去逛颐和园,母亲偏偏当真了,不曾催促我,却悄悄地等了一年又一年……整理母亲的遗物,发现一套印有颐和园风景的明信片,是她在家门口的邮局买的。母亲,你一定等不及了,独自去颐和园看了一会儿。怕我惭愧,不曾告诉我一声。已经晚了,但不能再晚了,最近要抽时间去一趟颐和园,替母亲补买一张门票。我要站在明信片里的十七孔桥上,希望远方的母亲再看我一眼。

1985年,长江上的客轮还没停运呢,我要坐船去武汉上大学。父亲和母亲在南京码头送我,船快开了,一场暴雨倾泻而下,把他们淋得像落汤鸡。他们是非常称职的父母,没有去旁边候运室避雨,一只坚强的公鸡和一只温柔的母鸡,继续站在雨中,目送着自己的小鸡第一次出远门。在他们眼中,我折叠在旅行包里的翅膀是用来飞的,我正在长大,正在张开翅膀……他们骄傲还来不及呢,哪里顾得上把自己淋湿的雨?只是,落在母亲身上的雨比落在父亲身上的多了几滴,那是她眼睛里下的雨。谁叫她是母亲的呢。即使在晴天,母亲也会为孩子远行而下雨。哪怕雨常常只淋湿她自己。我仿佛还站在愈去愈远的船舷,凝视着变得越来越小的父母,和那场在码头上下得越来越大的雨……一眨眼,我仿佛又站在父母的角度,凝视着那个暂时还不知道离别有多么沉重的自己。

陪衰老的母亲去吃肯德基,周围都是年轻的父母,带着各自的孩子。他们买汉堡,我也买汉堡。他们买鸡翅,我也买鸡翅。他们买大可乐,我也买大可乐……让母亲跟别的孩子一样的待遇。他们哄孩子,我哄着老母亲:多吃一点,再多吃一点……他们有多么宠自己的孩子,我就有多么宠自己的老母亲。如果她眼馋邻座的孩子玩积木,我愿意把她介绍过去:大家做个玩伴嘛。是母亲自己不好意思,连连摆手。她说肯德基真像幼儿园,在这里可以把童年重新过一遍。还使她想起小的时候,被父母领着下馆子的情景。是的,就在肯德基快餐店的位置,是一家拆掉了的老店,多年前专卖刘长兴小笼包。母亲,没准我们坐着的这块地面,曾经摆一副长板凳,上面坐着个吃汤包的小姑娘——她的影子将和你的形象重叠在一起。我努力模仿外公年轻时的动作,弯腰替你把失手掉下的餐具捡起来。

把母亲留在照片里,把照片镶嵌进镜框,安装在墙上。母亲,不需要去效外的墓地,我就时时可以看见你。有什么好吃的,多备一份。有什么好事情,首先想到告诉你。没瞧见电视柜也朝向你嘛,我特意摆放的,有什么好节目,你一览无余。昨天我熬夜了,今天睡得又晚了……除了不会眨眼,你啥都看得一清二楚。正如你心里想些什么,我也一清二楚。生与死是一道玻璃,一堵墙,因为挂着你的照片,这堵墙也变得透明。

母亲留下几件没舍得穿的新衣服。它们身上没留着母亲的气息,还留着商场的气息,只能勉强算作母亲的遗物。它们整整齐齐挂在橱柜里,一件挨一件,一挂多年。多年后依然是新衣服。母亲,你太节俭了,干嘛舍不得穿新衣服?我用辛苦挣来的钱替你买了名牌时装,难道只是为了给衣架穿的?当然,现在我眼中,那些磨破了领口、袖管或者绽线的旧衣服,似乎还带有你的体温,比这些没洗过一水的新衣服更值钱!

第一次出远门:去武汉上大学。母亲往我手心塞了几张十元钞票,作为第一个月的生活费。那时好像还没有百元大钞,几十块钱能买好多东西。可我还是省着花,慢慢地花,还没花完呢,第二个月的零花钱就寄过来了。那时没有电脑,汇款单上的姓名地址都是手写的,我至今记得母亲寄给我的第一张汇款单,上面有她工工整整的钢笔字体。她生怕写错了、寄错了,生怕我收不到,每个字都写得那么用劲。收款人:“武汉大学中文系85级王军”,汇款人:“南京农业大学农经系潘文珠”。我虽然已满十八岁,仍然要靠母亲的名字来哺育我的名字。整整四年后,我分配在北京工作,领到第一个月工资,赶紧跑到单位楼下的邮局,象征性地给母亲汇了一小笔钱,终于把汇款人与收款人的姓名颠倒过来。

父亲是琴棋书画,母亲是柴米油盐。母亲的白天是洗衣做饭,父亲的夜晚是青灯黄卷。我有一个诗化的父亲,又有一个散文化的母亲。好在母亲形散神不散,从菜市场到厨房,从厨房到洗衣间,三点成一线,忙个不停。居然还能抽得出工夫,在阳台砌起小小花坛,不是种花,而是种出一大把青葱绿蒜,作为生活的调味品。东进西出,纷乱的脚印,无不是为父亲书房里写下的诗作出注解。出国讲学是父亲的无限风光,熏鱼腌肉是母亲的拿手好戏。年轻的时候一直如此,直到老了,有了多余的时间,才静静坐下来,你看我一眼,我看你一眼,成为彼此的读者。像两张翻开的书页。中间还隔着一个我呢。我是他们的装订线。

送给母亲的礼物,一只蓝印花布的老虎,仍然摆放在床头柜上。不,她又还给了我。几年过去,老虎没有长大,也不曾缩小,外套上沾满灰尘,掸也掸不干净。那是我去南通出差时买的,为了让它代替我陪伴母亲。母亲果然喜欢这布做的宠物,我的小名叫嘎子,母亲也喊它嘎子。我不在家的时候,母亲会跟它说话吗?它是否能听懂?这事也只有它知道了。它很敬职,母亲不在了,仍然守在床头。很少送母亲礼物,就这么一件,可她又还给了我。布老虎完成了使命:母亲看见它就像看见我。今天,又承担起新的义务:我看见它就想起不在了的母亲。恐怕正是这个原因,母亲才没舍得把这只小老虎给带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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